白晝形成的一個夜,再一次形成白晝
追逐一整夜的兩隻狼直到
聽見雞啼於東南,清晨破土
夜飛行整整兩萬里
陽光探入石室
光在真空中開始呼吸
七色的影子植入我的眼睛,我不能直視
一束銜著一束的光芒,斜斜的莊嚴,四方旋轉
惡靈誤入陷阱,塵埃飛舞
在古窗與土牆間爬行
緩緩切入門縫
加進我的呢喃
我與野生之清醒相枕
眼如一頭惡狼
歪斜的床,人之門,歪斜的門
歪斜的遙遠,扭轉,歪斜的地表,惡之延展
倒立的世界以手行走,也以手取物
傾斜的平衡仍運行,地球不知
貧往富深入,賤往尊前進,苦難往喜樂直逼
無法平衡的天平,橋之傾斜,文明過重之加權
我是清晨裡太重的砝碼
石室之門,黑洞之後門
我是石門,我不是石門,我是石門
我是石室,我不是石室,我是石室
穿上一面鏡子以後
誰是隱題詩?
我是石牆,我是過重的風化,我是旋轉
掛在身體上的鐘,一個個落下來
思想盡斷
白日的睡眠如暴落的雨滴之間
落下緊密之雷擊
當蜘蛛倒掛著一面鏡子
百葉窗攤開多槳的時間
古老的鐘擺謹慎地
踏出步履以求平安地歸來
文明窒息
野蠻便擄掠呼吸
石室擁有清晨一如
一座島擁有海洋
在白日裡我是嶙峋的波濤
在黑夜裡我是狹隘的門縫
薄如一張紙的幻相
清晨七點鐘聲正響
石室進入等待
八時已備妥,九時正形成
石室在凝望之中
發散成一座牢
一個追逐自己尾巴的圓
一些旅程的記憶
在腹語術的施展中
在空氣中蝠翼的降落裡
我的虹折疊我眼睛的極光
這時一個鏡中人正伸出他的手
將我拉入他的漣漪
將我拉入他的夢境
將我合璧
用他的身體測量我
我是不是你的一個腦
是風犁過雲所丟棄的一顆血
是野狼在高壁之上
所呼號的一個心願
是政客嘴唇裡豢養的謊言
是壁虎斷去跳動的尾巴
是我耽溺的回憶
在之前的我已經死去
在之後的我尚未發生
而現在的我卻正剎那幻變
我存在因為我的不確定嗎
我將從哪裡醒來
或是在哪裡睡去
我怎樣可以放下我的右腳
在左腳正舉起的時候
石室是你的戰場
石室是你的墓地
石室也是你出生的地方
我與石室同時出發
現在卻在一個馬蹄形的磁鐵裡
遙遙相望
像孤狼在山崖發現一朵花
像松鼠從一顆種子發現生命
像鴿群們從籠中發現了自由
在這石室之中
我被允許變成灰燼
也被要求燃燒,雖然一再地抗拒
在這石室之中,我被要求入禪
也被強迫成為魔鬼,雖然一再地婉謝
在這石室之中,我被強迫放逐
也被殷勤地迎接還鄉
啊,夢著的時候我在哪裡
而醒來的時候,我在哪裡
當我開鎖走出睡眠,我在哪裡
當我走入你的石室,你在哪裡
當我離去,我在哪裡
當我忽略了四季
忽略了疾病與老去
我還在生與死的襁褓裡嗎
在我窗外,最佳之綠葉前來飄落
最佳之雀鳥在合唱
最佳之山巒在河邊看花
最佳之雲朵在蓄髮
我打開窗
最佳的死亡將先我而死
那麼我將看到白日形成的眾多的夜
與眾多膽怯的石室
一起形成最美之復活
縱然生滅之間仍有
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