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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書亞記第二十章『就要分出幾座城,為你們作逃城,使誤殺人的可以逃到那裡,這些城可以作逃避報仇人的城,使誤殺人的不至於死,等他站在會眾面前聽審判。』

分出來的這一座城,叫做春天逃城,是為了庇護那些傷害過的人以及,來不及傷害的人,還有不想去傷害但仍然受傷的人,還有關於傷害的發源本身。那些跟傷害這兩個字有牽涉的人事物,都被分在這個城池之中,互相撕咬、再彼此求和與諒解,剩下最後突起的部份,就是這本詩集。

還記得當時他不小心進入了甕中,從裡頭看出去的天空是那樣硫酸銅著的藍,教室外頭的白雲燃點很低,就像是水族箱裡著火的布袋蓮,大王椰子樹在午後三點的時候,突然搖晃了起來,他突然聽見蟬聲就像打水漂一樣,從很遠的一棵樹上的故事章節,跳到附近的一棵樹上,再跳到他的聯考數學模擬考卷裡,蟬聲被微分成文字,再被積分成詩了,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傷害這兩個字的意思原來不是凹陷的堰塞湖,而是隆起,但是可以用文字削足適履,那年是一九八六年,國三聯考前夏天的前沿。

那個人一直都不懂,原來他可以就是我,只要用逃走的名義,為他保護好所有的傷害,藏在每一幅圖片與圖片之間,每一段句子與句子中無聲的雨裡。如果有人讀不懂他清晨的詩,那麼他們一定也讀不懂我的暮色,如果有人以為讀懂了他的湖,那意謂著那個人離我的岸更遠,因為傷害有其依附性,只有依附在自己的青苔,才能體會春天的刻痕有多深。

如果有人以為讀懂了他的詩,那他一定也以為讀懂了我,我會以為讀者瞭解了我,我特別喜歡這種設計出來的不尷尬結局,每個人都以為瞭解了對方的受傷履歷表,參與設計了過程與結局,但是一切都不會改變,我們以為在雨中淋著同一種雨,我們以為在文字裡感受了同一種愛,我們以為我們的以為是同一種以為,但是現實中的雨並沒有停止不同的冷法,愛並沒有分岔,不論是他或是我,或是他們,或者剛好存在的你們,在讀完這本詩集七百零二首詩之後,傷害仍會持續,沒有人會因此痊癒。

那麼為什麼他要在我五十歲前為我出這一本詩集呢,明明最後那個突起的部份,都會被另一個突起所取代,永遠都有新的隆起完美地疊在一個舊的突起身上,永遠都不會因為窒息而停止。他說他擔心萬一老了之後有一天得到阿茲海默症的獎狀,他再也不會記得他曾經花了三十多年的時間寫過三千多首詩來描訴過我這樣一個人,他擔心自己慢慢地會像一雙被遺忘的老鞋子,分批掉進了許多不斷年輕化的洞裡頭,而我剩下來的新路該怎麼走。

出這本詩集時他說,在這個疊深起來的瞬間裡,只要有一雙暖暖的手扶著它,他就可以放心離開我,把這座逃城交給所有受過傷害的人,那些不想被改變,而以為被改變了,但實際田野調查的結果顯示,發現自己還有一點懷孕的可能性的,但被我巧妙地循循善誘,在便利商店結帳時,把早餐換成驗孕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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